“轰隆隆!”
“撤!快撤!”
“追上乾军,别让他们跑了!”
“妈的,竟敢跑!”
“杀啊!”
“轰隆隆!”
原野之上,大批骑军在纵马狂奔,前方自然是从虞山杀出重围的乾军了,将士们人人甲胄染血、面色憔悴、双眼血红,毕竟奔驰数百里又与楚军苦战一场,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可他们一步都不能停,因为楚军就跟在身后两里地,远远都能看见战马奔腾扬起的烟尘。
还是那片紫色浪潮,还是那五万楚军精锐,无数骑兵伏低身躯、紧贴......
两日后,天未破晓,霜色凝于宫墙飞檐,寒气如针刺骨。皇城正阳门外,两千禁军列阵而立,铁甲覆霜,长戈斜指苍穹,旌旗低垂,唯余旗角在朔风中簌簌微颤。马蹄踏过青石御道,声如闷鼓,惊起栖于承天门鸱吻上的寒鸦数只,扑棱棱掠过墨蓝天幕,旋即消没于东方将明未明的灰霭之中。
景淮身着玄色绣金蟠龙常服,外披一件乌绒鹤氅,襟口以赤金扣锁紧,腰束螭纹玉带,步履沉稳登车。那辆特制的辒辌车宽逾一丈,车厢四壁嵌铜鎏金云纹,内设软榻、药炉、矮案、卷宗匣,角落还悬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青铜暖炉,炉中炭火未熄,幽光映得他面色清癯却无病容。陈柄一身黑甲,佩双刃短戟,策马随行于车左,身后三百铁骑皆披重鳞甲,马鞍旁悬强弩、皮囊、火折、钩镰,人人肃然无声,唯闻甲叶轻响与粗重呼吸。
颜真清与黄恭率六部尚书、侍郎共三十七人跪送于丹陛之下。老尚书额头触地,肩头微颤,口中喃喃:“陛下圣躬……万望珍重。”黄恭则捧着一方紫檀木匣,内盛太医院秘制“温肺固本膏”三盒、“九味参苓散”五包、“避寒香丸”十二枚,另附手书医嘱七张,字字密如蚁脚,墨迹犹新。景淮自车窗探出身,亲手接过木匣,指尖微凉,却稳如磐石。他望着阶下白发苍苍的两位老臣,忽而一笑:“朕去关中,不是逃兵,是出征。待朕归来,与二位同饮新酿的梨花白——那时春水初生,柳眼初绽,京畿道的雪,该化了。”
言罢,车帘垂落,辒辌车缓缓启行。宫门次第洞开,千牛卫持戟肃立,仪仗金瓜斧钺铿然相击,一声“起驾”拖长如裂帛,直贯云霄。
车行三十里,至京畿道西陲永安驿,景淮命停车休整。此时天光已透,薄雾渐散,远处山峦如黛,枯枝嶙峋,道旁积雪未融,偶有冻僵的雀尸伏于雪窝。陈柄亲奉热姜汤入车厢,见景淮正俯身展一幅绢本舆图——非朝廷工部所绘,乃边军斥候手绘草图,墨线粗粝,山势以刀刻般斜线勾勒,关中道各隘口标注细若蝇头:“凤翔峪口,石垒残存;陇坂古道,雪崩频发;萧关旧垒,可容三千驻守。”图右角还有一行小字:“景霸将军月前亲勘,批曰:‘此非险地,实为死地。’”
景淮指尖划过“萧关”二字,眉峰微蹙。陈柄低声禀道:“昨夜八百里加急再至,关中都护使王琰急报,楚军已破陇西郡治狄道,焚毁官仓三座,掳走民夫千余,今晨前锋抵近萧关外二十里扎营,营寨呈雁翅形,旌旗分明,确系大戟士精锐。”
“雁翅?”景淮轻笑一声,竟无半分焦灼,“范攸老矣,却愈发放肆——雁翅阵利攻不利守,若真欲取萧关,当以锋矢突进,何须摆此虚势?”
陈柄一怔:“陛下之意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攻萧关。”景淮合上图卷,目光如刃,“是要逼我回援,更准确地说,是逼我离开京畿道前线,亲自赴关中坐镇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叩击案几,三声清越,“景霸在前线牵制项天穹主力,而我在京城统筹调度,这才是乾军最稳固的支点。范攸看透了这一点,所以不惜分兵五万、劳师远袭,只为拆掉这个支点。”
窗外忽有马蹄疾响,一骑斥候裹着雪尘冲入驿站,滚鞍落地,喉头带血:“报——京畿道前线急讯!楚军昨夜寅时突袭我左翼第三哨营,斩首二百三十七级,焚营帐十七座,夺粮车九辆!但……但景霸将军已于辰时反扑,亲率玄甲骑迂回敌后,截断其退路,现楚军溃兵正向东南山坳奔逃,我军正在追剿!”
景淮眸光骤亮,却不喜形于色,只问:“景霸可有受伤?”
“将军左臂中箭,已裹伤再战,此刻正率三百骑深入山坳清剿残敌!”
景淮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底寒潭已漾开一线暖光:“传朕口谕——嘉奖景霸,赐‘破虏金锏’一柄,准其临机决断,凡有违令不前者,先斩后奏。另,着刑部即拟诏书,擢升王琰为关中道经略安抚使,节制诸州兵马粮秣,授‘便宜行事’印信。”
陈柄抱拳领命,转身欲出,又被唤住。景淮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虎符,背面阴刻“敕令如朕亲临”六字,交予他手中:“你带五百精骑,即刻驰赴萧关,不必入城,绕至北岭鹰愁涧埋伏。若楚军主力真敢强攻关中腹地,必经此涧。你只做一事——待其半渡,烧断浮桥,放火驱羊入谷。”
“驱羊?”
“对。”景淮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赶三百头肥羊,每羊尾缚松脂火把。羊群受惊,必沿谷底狂奔,火势借风,可焚其辎重队,乱其阵脚。范攸算尽天时地理,却忘了——畜牲不识兵法。”
陈柄心头一震,再抬头时,景淮已掀帘望向远处山脊。朝阳初升,金光刺破残云,将他半边侧脸镀上冷硬轮廓,另一侧却仍沉在阴影里,仿佛光明与幽暗同时栖居于一人之身。
车驾再启,一日行军八十里,入夜抵扶风郡。郡守率阖城官吏迎于十里亭外,百姓夹道跪伏,冻红的手掌捧着粗陶碗,碗中是滚烫的粟米粥与腌萝卜条。景淮未下车,只命陈柄取粥分赐将士,自己亲揭车厢一侧小窗,向人群颔首。一位拄拐老妪突然挣脱衙役搀扶,踉跄上前,高举一只蓝布包袱:“陛下!老身孙儿在萧关当差,临行前说……说若他战死了,就把这副护膝留给您!他说您咳得厉害,夜里定冷!”她声音嘶哑,布满裂口的手颤抖着解开包袱——里面是一双厚实毛皮护膝,内衬已磨得泛黄,针脚细密,膝弯处还缝着两块补丁,针线颜色深浅不一,显是多年修补。
景淮久久未语,只伸手接过,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告诉老人家,朕收下了。她孙儿若活着回来,朕亲赐他一面‘忠勇’旗。”
扶风郡守眼眶发热,忙命人取来新制护膝欲换,景淮却摆手:“就穿这个。”他解下乌绒鹤氅,露出玄色常服,将那双旧护膝仔细裹于膝上,系带打结时动作缓慢而郑重,仿佛束的不是皮毛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契约。
三日后,车驾抵萧关。此处并非雄关巨垒,实为一道横亘于两山之间的窄隘,关墙低矮,仅容双马并驰,墙头垛口斑驳,箭孔密如蜂巢。关内守军不过三千,多是本地乡勇,甲胄不全,刀刃钝涩。景淮未入关城,命辒辌车停于关后高坡,自坡顶遥望——只见远处山坳间烟尘滚滚,隐约可见楚军营寨连绵,旌旗猎猎,果然如斥候所报,呈雁翅之势,左右两翼延伸数里,中军却稀疏单薄,似不堪一击。
然而景淮凝视良久,忽而唤来随军监军御史:“传朕旨意,着萧关守军即刻加固南面土墙,深挖壕沟三道,每沟间隔十步,沟底埋鹿角、竹签;另,将关内所有粮草尽数移入东侧山腹石窟,封洞门,只留一条仅供单人通行的暗道。”
御史愕然:“陛下,楚军主攻方向分明在北面山口,何故加固南墙?”
“因为——”景淮指向远处楚军中军空隙,“那里不是空隙,是陷阱。范攸要我们以为他虚,实则他在等我们误判后,将主力悄然调往南麓,趁夜攀崖偷袭。萧关守军久疏战阵,若见北面烟尘大起,必倾力北守,南墙便成纸糊。”
话音未落,北面山坳骤然鼓声如雷!数十面牛皮大鼓齐鸣,震得坡上积雪簌簌滑落。楚军左翼旗帜翻涌,数千黑甲步卒擎盾列阵,踏着鼓点缓步压来,盾牌连成一片铁幕,寒光森森。关上守军顿时骚动,纷纷奔向北墙垛口。
景淮却岿然不动,只向陈柄微颔首。
陈柄会意,吹响号角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长鸣破空,萧关南侧山林中突然杀声四起!数百名身着黑衣、面覆油彩的乾军精锐自崖壁藤蔓间垂索而下,每人背负一捆浸油麻绳,落地即引火焚烧南面栈道——那是楚军若真欲偷袭,唯一能隐秘攀援的路径!
几乎同时,北面楚军阵中爆出一阵惊呼!原来那数千“黑甲步卒”竟在鼓声将歇之际齐齐卸下肩甲,露出底下灰褐粗布军服——竟是上千名被驱赶的乾国百姓!他们胸前挂着木牌,上书“狄道民夫”,手持木棍、锄头,在数十名楚军督战队皮鞭抽打下被迫前行。真正的楚军精锐,此刻正伏于盾阵之后,弓弦拉满,箭镞寒光如星。
景淮嘴角微扬:“范攸啊范攸,你用百姓当盾,朕便让你的盾,变成你的坟。”
他抬手,一骑快马奔出,马上校尉展开一面黑底金边大纛,上书斗大“景”字。大纛所指,并非北面伪军,而是——楚军右翼后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松林!
松林深处,早已伏下三千玄甲骑。为首者,正是左臂缠着渗血白布的景霸!他摘下头盔,露出汗湿的额角与一双燃着烈火的眼睛,长枪前指,声如霹雳:“弟兄们!随我——斩其右翼,断其归途!”
铁蹄轰鸣,大地震颤。玄甲骑如黑色洪流撞入松林,旋即破林而出,直扑楚军右翼侧后!楚军右翼统帅猝不及防,阵脚大乱,盾阵尚未合拢,已被凿开一道血口。景霸一骑当先,长枪挑翻三名旗手,金线绣成的“楚”字帅旗轰然倒地!
就在此时,萧关南面山坳传来一声沉闷巨响!陈柄所率伏兵引爆预先埋设的地雷——那是工部秘造的“震天雷”,装填硝磺火药,覆以碎铁瓷片。爆炸掀起冲天烟柱,松林倾颓,山石崩落,整条偷袭小径彻底塌陷,烟尘中隐约可见数十具焦黑残躯。
两面夹击,楚军雁翅阵瞬间折翼!
景淮立于高坡,玄色身影在猎猎寒风中挺如孤松。他未下令追击,只命人取来笔墨,就着车厢矮案,以朱砂为墨,在一幅空白战报上写下十六字:
“范公智计,果冠绝世。惜乎一子,错置人心。”
笔锋凌厉,朱砂如血。
写毕,他命人将战报封入铜筒,系于信鸽足下,放飞南去——那鸽子振翅掠过萧关残垣,直向京畿道前线而去。
当夜,萧关守军欢声雷动,篝火彻夜不熄。景淮却独坐辒辌车内,案上摊开两份密报:一份来自京畿道,言楚军主力于今日午时悄然拔营,向东北方向移动三十里,营盘痕迹新鲜,灶坑余温尚存;另一份则由关中道最西端的散关守将发出,称有百余楚军游骑昼伏夜出,专截商旅,所携军械却非楚制,刀鞘纹样竟与南越阮氏私军如出一辙。
烛火摇曳,映得景淮侧脸明暗交错。他放下朱笔,轻轻咳嗽两声,取过那双旧护膝,指尖摩挲着磨损的内衬,良久,才对着虚空低语:“雪老大人……您在南越,究竟还留了多少‘意外’给范仲父呢?”
车外,北风卷雪,扑打车壁,发出沙沙轻响,宛如无数细小的爪子,在叩问着这万里河山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