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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百三十章 .猞猁追挠放山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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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跑啦!跑啦!”马洋哇哇大叫:“姐夫,棒槌跑啦!”

“什么棒槌?”赵军一把抓过马洋,将他护在自己身后,随即又一把拽过武小山。

那边张援民也是这样护住李如海,只是李如海比他还高一头,这就...

赵军刚踏进山河县公安局办公楼,走廊里那股混杂着陈年纸张、消毒水和劣质茶叶的熟悉气味就扑面而来。他脚步顿了顿,抬手摸了摸后颈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今早靶场上硝烟熏出的微痒。王美兰跟在他斜后方半步,左手一直按在腰间帆布包带子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角磨损处露出的麻线;孙雪山则把双手抄在棉袄袖口里,目光扫过墙上“人民公安为人民”的褪色标语,又迅速垂下眼,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干泥——那是从永安林区赶路时,车轮甩上来没来得及擦掉的。

二楼东侧办公室门虚掩着,门牌上漆皮剥落,“刑侦大队”四个字只剩一半清晰。大年重推开门,里面暖气开得足,一股热浪裹着咖啡渣的焦苦味涌出来。靠窗位置坐着个穿藏蓝毛衣的男人,正低头翻一摞卷宗,听见动静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枚温润的黑曜石,不锐利,却沉得能压住所有浮躁。

“孙局。”大年重喊了一声,又朝赵军他们努嘴,“人来了。”

孙局长合上卷宗,起身绕过办公桌。他比照片里显瘦,腕骨凸起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握手时掌心厚实干燥,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。“赵军?刘志刚电话里说你今天要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语速慢,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,稳稳当当,“坐。”

赵军刚拉开椅子,孙局长已转身拉开身后的文件柜。柜门吱呀一声响,他取出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用蜡封着,火漆印还是新鲜的暗红。“昨天下午,稻花治安队发来的协查通报。”他把袋子推过来,“刘志刚连夜整理的,连同你们家那支野山参的鉴定报告——假的,是人工培育三年根须接上去的,底下埋了铁丝撑形,泡水后铁锈渗出来,汤色发黑。”

赵军伸手接过袋子,纸面冰凉。他没急着拆,只觉喉咙发紧,像是被山里初春的雾气浸透了。四万块钱啊……他娘攒了整整七年,全指望这钱给妹妹凑嫁妆,给老爹换台新收音机,再修修漏雨的西厢房顶。如今全泡在那碗发黑的参汤里了。

“孙局……”王美兰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钝刀刮过青石,“那人卖参时,说自家在蛟河长白山深处有个参园,还掏出本泛黄的《东北药用植物图谱》,指着一页‘龙须参’让俺娘认——那书页边都烂了,可‘龙须参’三个字旁边,墨迹新得能蹭到手上。”

孙局长眼皮都没眨:“图谱我看了,民国三十年版,真货。但‘龙须参’那页,是去年才贴上去的补丁,胶水还没干透。”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放大镜片推过去,“你看这儿,纸纤维走向不对。”

赵军凑近,镜片下,补丁边缘果然露出细微的锯齿状断口,像被钝剪子硬生生撕开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突然想起昨儿回家时,灶台上那碗参汤底下沉着几粒暗褐色碎渣——当时只当是参须化不开,现在想来,怕是铁锈混着廉价淀粉凝成的渣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孙局长又递来一张照片。是案发现场——赵家堂屋土炕上摊着的旧棉被,被角压着半截红绸布,上面用黑墨写着歪扭的“福”字。照片右下角标着时间:10月17日14:32。

“你娘说,那人走后,她掀被子找装参的匣子,发现被角塞着这块红布。”孙局长指尖点了点照片,“我们技术科比对过了,墨迹成分和你们家墙根下捡的烟盒上印字一样,都是‘丰收牌’廉价印刷油墨——全县只有一家代销点卖这种烟。”

赵军猛地抬头:“代销点在哪儿?”

“永安镇东头,老李头开的。”孙局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水汽氤氲里,他目光扫过赵军身后众人,“你们来之前,我已经让所里民警去查了。老李头说,十月十七号那天,确实有个戴鸭舌帽、左耳垂有颗痣的男人来买过三包丰收烟,付钱时用的是旧版十元钞票,票面折痕特别深,像塞过裤兜很多回。”

李宝玉突然插话:“孙局,那男人走路是不是有点拖右腿?”

孙局长抬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昨儿在林业局食堂,”李宝玉搓了搓冻红的鼻尖,“我蹲茅坑听见俩人唠嗑——说永安林场后山鹿场塌了半堵墙,有个瘸腿的外乡人在那儿帮工,管饭不管宿,干三天就跑没影儿了。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王美兰的手从帆布包上移开,慢慢攥紧裤缝。孙雪山一直低着的头缓缓抬起,视线钉在赵军脸上,嘴唇无声翕动,吐出两个字:鹿场。

赵军脑中电光火石——永安林场后山鹿场!那地方离他家屯子不过二十里山路,中间隔着一道鹰嘴崖,崖下就是条废弃的运木道,夏天长满齐腰深的鬼见愁(一种带倒刺的野草),冬天枯枝横陈,却偏偏是条抄近路的捷径!

“孙局,”赵军声音发紧,“能不能……带我们去看看鹿场?”

孙局长没立刻应,只把缸子搁回桌面,发出闷响。他拉开最下层抽屉,取出个褪色的绿皮笔记本,翻开某一页,用铅笔圈了个名字:“鹿场看守叫周大栓,五十八岁,独居。昨天夜里,他家柴棚失火,烧得只剩焦炭,人倒是没事,被邻居救出来了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火灭后,我们在灰堆里扒拉出半截烧黑的鹿鞭——不是鹿场养的梅花鹿,是野生马鹿的。”

王美兰倒吸一口冷气。孙雪山猛地攥住赵军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孙局长盯着赵军眼睛:“赵军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赵军点头,喉头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那人……是冲着悬羊血来的。”

屋里彻底静了。窗外风卷着枯叶拍打玻璃,啪嗒、啪嗒,像谁在敲门。

孙局长起身,从衣架上取下件旧呢子大衣披上:“走。现在去鹿场,天黑前回来。”

一行人挤进孙局长那辆掉漆的桑塔纳。车刚出县城,赵军就看见路边停着辆蒙尘的白色面包车,车窗贴着深色膜,副驾座位上扔着顶褪色的蓝布鸭舌帽。他心头一跳,却见孙局长目不斜视,方向盘一打,拐进了通往永安林场的土路。

土路颠簸,车轮碾过冻土裂开的缝隙,发出咯吱声。王美兰忽然开口:“赵哥,你记不记得,上回在永安林区靶场,楚局长夸你枪法时,刘部长身边那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?”

赵军愣住:“咋了?”

“他耳朵上,有颗痣。”王美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“左耳垂,芝麻粒那么大。”

赵军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猛地想起靶场散场时,刘福贵秘书赵子阳凑近他耳边说话,那瞬间,他眼角余光瞥见灰夹克青年正低头摆弄手机,而手机屏保——赫然是张泛黄的老照片: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搂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,背景是片挂满冰凌的松林。女人手腕上,赫然戴着串褪色的红绳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像极了堂屋被角那块红布上的“福”字。

车驶入林场边界,雪松枝桠刮过车顶,簌簌落雪。孙局长突然减速,指向远处:“看那边。”

顺着所指方向,赵军瞳孔骤缩——鹰嘴崖下,那条废弃运木道旁,几簇枯黄的鬼见愁草丛里,赫然插着半截染血的红绸布!布角被风撕扯着,像一面残破的小旗。

桑塔纳停下。众人下车,踩着积雪往崖下走。孙局长从后备箱取出强光手电,光束劈开昏暗,照见运木道尽头坍塌的鹿场围墙缺口。缺口内,一截烧焦的木梁斜插在雪地里,梁上用炭条潦草写着三个字:悬羊血。

赵军蹲下身,手指拂开浮雪。木梁背面,竟刻着细密的划痕——整整齐齐,二十三道。他数到第二十三道时,指尖触到一处凹陷,抠开冻土,露出半枚生锈的铜铃铛。铃舌已被砸断,但铃身内壁,用针尖刻着蝇头小字:“悬羊血,三滴,换命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王美兰声音发颤。

孙局长蹲下来,用手电仔细照着铃铛:“二十年前,县里破过一起盗猎案。主犯叫赵瘸子,专偷猎户藏的悬羊血酒,说是能治他儿子的痨病。后来他儿子死了,赵瘸子疯了,临死前在鹿场墙根埋了这铃铛,说悬羊血喝多了会招山魈索命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沉沉扫过众人,“赵军,你家那桶七粮液泡的悬羊血酒,最近……动过没?”

赵军浑身血液倏然冻结。他想起昨夜归家,娘端给他一碗参汤时,灶台边那只蒙灰的陶瓮——瓮盖没扣严,瓮口飘着一丝极淡的、带着铁腥气的甜香。

他转身就往回跑,雪地里踉跄几步,又猛地刹住。回头望向孙局长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孙局,能不能……先别立案?”

孙局长没答,只把强光手电塞进他手里:“去吧。记住,只找东西,别碰任何痕迹。”

赵军攥着滚烫的手电筒冲向自家方向。雪地上,他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,像一条仓皇的蛇。身后,王美兰、孙雪山、李宝玉他们沉默跟着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
翻过鹰嘴崖,赵军抄近路钻进鬼见愁丛。枯枝刮破棉袄,他浑然不觉。终于看见自家院墙时,他脚步却钉住了——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,灯下,娘正弯腰扫雪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赵军屏住呼吸,轻轻推开院门。堂屋门开着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里咕嘟着参汤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甜香,正丝丝缕缕漫出来。

娘听见动静,转身擦擦围裙,笑容温厚:“军子回来啦?快进屋暖暖,汤刚滚透……”

赵军盯着娘手里的汤勺。勺柄上,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,布条末端,打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结。

他喉头剧烈起伏,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屋檐的雪:“娘,咱家那瓮悬羊血酒……您昨儿,喝过没?”

娘手一抖,汤勺“哐当”掉进锅里。她慌忙去捞,手背蹭过滚烫的锅沿,泛起一片红痕,却恍若未觉。她抬起头,眼眶突然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、破碎的叹息:

“军子……你爸……他昨儿夜里,又咳血了。”

灶膛里,一截松枝突然爆开,溅出几点金红火星,映亮娘脸上纵横的泪痕,也映亮赵军眼中汹涌的、几乎要灼穿黑夜的痛楚与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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