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窗外的首尔依旧灯火通明,但公寓里已经安静下来。
金冬天和宁宁的房间都熄了灯,偶尔传来一两声睡梦中的呓语。
刘知珉还是习惯性地趴在崔时安身上,为了不硌着他,两只短短的胳膊枕着下巴,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,蜷缩在他胸口。
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。
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,那双轮廓魅惑的眼睛此刻格外专注,瞳孔里倒映着男友的轮廓。
崔时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佯装用胳膊挡着眼睛,轻声问道:
“怎么啦?还想再来嘛?”
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刘知珉没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盯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那丫头刚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谁?”
“冬天啊。”
崔时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就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
“呃………………”他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,
但刘知珉早就防着他这一招————她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抵在了他的腋窝,轻轻挠了挠。
痒。
但更多的是威胁。
“说。”她吐出一个字,语气平静,却带一种压迫。
“......她说,”崔时安咽了口唾沫,“说你长得也像金泰妍。”
话音落下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,崔时安清楚地看见,女友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,从原本的柔和,变成一种混合着恼怒、好笑的复杂表情。
她目光下意识瞥向门外金冬天的房间方向,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:
“这丫头......明天我非得把她......”
后半句没说出来,但崔时安已经能想象到金冬天明天的惨状。
不过刘知珉很快就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他。
这一次,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,像两江深潭,要把人吸进去:
“那你觉得呢?"
“嗯?”
“像吗?”
这问题看似随意,但崔时安知道,这是送命题。
答对了,今晚平安无事。
答错了......可能连门都出不去。
“当然——”他故意拖长语调。
刘知珉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“——不像啊?”崔时安终于把话说完,同时手臂用力,亲昵地搂住女友水蛇般的细腰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在她光洁的脑门上吧唧亲了两口:
“我的猪猪蛇是独一无二的~”
刘知珉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,她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:
“哼,这还差不多。”
说完,她也回馈了他一个香吻,落在嘴唇上,轻轻的,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她的气息。
“再说了,”崔时安趁热打铁,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,“金泰妍哪有我的猪猪蛇身材好?”
刘知珉眼睛一亮。
她故意挺了挺胸,睡衣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优美的弧度,好像在展示着什么。
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“那当然”的傲娇模样:
“那还用说?我可比她大多了。”
崔时安忍俊不禁,顺势将她握住又问:“还有呢?”
“比她高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比她年轻。”刘知珉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优势。
“还有没有?”
“比她漂亮。”她说完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,“我是不是太自恋了?”
崔时安也笑:“哈哈,你这样背后蛐蛐前辈不太好吧?”
“反正她又听不见~”刘知珉狡黠地眨眨眼,像只偷到鱼的小猫,“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呀。”
她说着,又抱着崔时安的脑袋,在他脸颊上亲了两下。
左一下,右一下。
颇有种爱不释手的亲昵。
亲完,她重新趴回他胸口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。过了会儿,忽然轻声说:
“其实......冬天那丫头,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崔时安一愣,低头看她。
刘知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:
“她那个男朋友....感觉......不太靠谱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就是......”刘知珉斟酌着用词,“太把自己当回事了,好像觉得冬天能找到他是她的福气似的。”
“所以冬天才总是......那样,明明心里委屈,还要装出一副‘我很享受的样子。”
崔时安想起刚才金冬天哭诉的那些话,被当成别人,被要求学别人说话,甚至被绑起来……………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,”刘知珉点头,“但我还是希望......她能遇到真正对她好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男友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崔时安笑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
“我会一直对你好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………”刘知珉眼睛转了转,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“你要不要证明一下?”
“怎么证明?”
她湊到他耳边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崔时安听完,脸一红,哭笑不得:
“这算什么证明………………
“不管~”刘知珉开始耍赖,“你刚才答应我的~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没有可是!”她钻进了被窝。
窗外,夜色温柔。
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房间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晨光从糊着宣纸的窗棂透进来,在房间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柔的金色。
客栈的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“噼啪”轻响,还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。
崔渊将头枕在手背,身下柔软厚实的被褥,那里窸窸窣窣,像小动物在蠕动。
他低下头,
正好对上一双含羞带怯,却笑盈盈的眼睛。
昔愿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。
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,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旁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,让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,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。
“你醒啦?”她轻声问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。
崔渊笑了笑,没有说话,怔怔望着这张被朝阳勾勒出优美线条的容颜。
“看什么看?”昔愿解被他盯得不好意思,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,“昨晚......昨晚的事,不许说出去。”
她说着,脸颊更红了,干脆把头埋在他的胸膛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在晨光里交织,又透过薄薄的被子,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他的心跳。
她就这样趴了很久,忽然轻声问:
“世安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......我是说如果,”她轻声道,“有一天我不再是新罗的翁主,不再是昔愿解......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?”
崔渊怔住了。
他看着她————那双总是藏着狡黠和骄傲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......不安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他反问。
“没什么,”昔愿解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就是突然想到....人总是会变的,身份会变,地位会变,甚至………………
甚至命运也会变。
这句话她没说出口。
崔渊伸手,轻轻拂开眼前女子脸颊旁的发丝:
“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你。”
昔愿解转过头,重新看向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。
然后,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狡黠的笑,也不是那种骄傲的笑。
而是一种很柔软,很温暖的,几乎带着脆弱感的笑容。
“你也是,”她说,“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你。”
她凑近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:“我都喜欢你。”
午后,两人坐在临街食肆的二层。
木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——烤鱼、野菜汤、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粟米饭。
窗外阳光正好,将街道照得亮堂堂的。
昔愿解夹起一块鱼肉,正要送入口中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先是锣鼓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重而有节奏,像心跳,又像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接着是铃铛声。
清脆,密集,像夏日的骤雨敲打屋檐。
然后是脚步声——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嗒嗒、嗒”的声响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放下筷子,起身走到窗边。
街道上,一支队伍正缓缓经过。
人数多得惊人——至少有几百人。
其大多是女子,穿着五色斑斓的彩裙,腰系铜铃,头戴神冠。
她们手中或持神铃,或捧小鼓,或举神旗。
最前面的人抬着祭桌,桌上堆满祭品:白米、清酒、鲜鱼、糕饼、时令水果,还有成匹的白布。
队伍行进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的节拍上。
铜铃随着步伐摇晃,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响声。
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,有老人拄着拐杖,有妇女抱着孩子,有少年爬上墙头。
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又好奇的神情。
“这是......”崔渊低声问。
昔愿解眼睛亮了起来:“是百济的祭祀。
她转身,朝楼下喊道:“掌柜!”
食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闻声小跑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?”
昔愿解指着窗外的队伍:“外面这是什么祭祀?”
掌柜笑眯眯地答道:“两位有所不知吧?这是咱们这儿一年一度的堂山大祭,今天是第一天,最热闹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听说待会儿还会给人驱邪呢,两位要是有兴趣,可以跟上去凑凑热闹。”
昔愿解眼中露出向往之色。
她虽是新罗圣骨翁主,但本质上也是巫女一脉,对百济故地的这些古老祭祀自然感兴趣。
于是不禁回头望向崔渊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后者微微一笑:
“既然你想看,那我们就去看吧。”
昔愿解眼中闪过欣喜,飞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钱,塞到掌柜手里:“不用找了。”
掌柜连连道谢。
两人下楼,追上了祭祀的队伍。
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向东,最终出了城门,朝着海边方向行进。
昔愿解边走边给崔渊解释:
“你看最前面那个持铃的巫女,她就是这次大祭的主巫,他们百济巫堂多是世袭,传女不传男。”
崔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位主巫约莫三十来岁,面容肃穆,头戴七层神冠,冠上缀满铜片和彩色丝缘,她手中的铜铃很大,每摇一下,声音都能传出很远。
“后面那些捧鼓的,是乐巫。”昔愿解继续道,“她们的鼓声要和巫舞的节奏配合,百济的祭祀最重歌舞,不像我们新罗那样......嗯,疯癫。”
崔渊点点头:“你懂得真多。”
昔愿解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当然,我可是......”
她突然顿住,把后半句“圣骨翁主”咽了回去,毕竟周围全是百济人。
崔渊笑了笑,也没揭穿她。
队伍走得很慢,沿途不断有人加入,等到了海边时,规模已经比出发时大了近一倍。
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沙滩上已经搭好了祭坛,三层木制高台,铺着白布。
祭桌上摆满了祭品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四周插着五色神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九十九名巫女在祭坛前站定,按特定的方位排列,动作十分整齐。
崔渊看着这一幕,惊叹道:“可真够隆重的。”
昔愿解也神色凝重:“九为极数,九十九.......她们这是要行大礼了。”
正说着,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几个壮汉押着一群人走上沙滩。
那些人大概有十几个,且个个被麻绳捆着,衣衫褴褛,脸上脏污不堪。
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,泛着不正常的绿色,像野兽的瞳孔。
他们不停地朝围观的人群嘶吼,声音沙哑而疯狂,嘴角流着涎水。
挣扎时,麻绳深深勒进皮肉,渗出暗红色的血。
昔愿解瞳孔骤缩,猛地抓住崔渊的手臂,声音发紧:
“这些不是被偷生鬼操控的尸傀吗?”
崔渊也认出来了。
眼前这些人,确实跟他上次杀的那些尸傀一般无二:
“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?”
昔愿解摇头,脸色发白:“他们要把尸傀带到祭祀上做什么?”
她压低声音嘀咕道:“按理说被偷生鬼污染过的身体已经没救了,魂魄被吞噬,肉身被腐化,只能……”
只能烧掉。
这是她学到的处理方式。
但眼前的阵势,显然不是要烧掉他们。
就在这时,主巫走上了祭坛。
她面向大海,张开双臂,用清亮而庄严的声音诵唱:
“今日吉日,迎神之日——”
“行祭祈福,驱邪除凶——”
声音在海风中回荡,带着奇异的穿透力。
九十九名巫女同时跪下,齐声应和:
“天神、地神、海神,敬请降临——”
“神圣神灵,降临祭场——”
祭坛上的香炉突然冒起三尺高的青烟。
烟雾在空中盘旋,久久不散。
主巫转过身,面向那些嘶吼挣扎的尸傀,眼神变得凌厉,声音陡然拔高:
“邪鬼、凶煞、杂祟、诅咒——"
“从此地退去!远离!”
她抽出腰间神刀——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,刀身上刻满符文。
刀尖指向那些尸傀。
“以剑斩,以盾挡,以神力驱逐!”
九十九名巫女同时摇铃击鼓。
铃铛声、鼓声、诵唱声,汇成一股庞大的声浪,铺天盖地地压向那些尸傀。
尸傀们发出更凄厉的嘶吼,开始疯狂挣扎。
捆在他们身上的麻绳“咯咯”作响,几乎要断裂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主巫突然将神刀插入祭坛前的沙地,双手结印,用尽全身力气高喊:
“洗魂祭——!"
话音落下的瞬间,九十九名巫女同时起身,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,将尸傀们围在中央。
她们开始旋转,彩裙飞扬,铜铃齐鸣。
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人影,只能看见一片斑斓的色彩,和漫天飞扬的沙尘。
圆环中心,尸傀们的嘶吼声渐渐变了调。
从疯狂,变成痛苦,再变成.......
某种类似于哭泣的声音。
昔愿解死死盯着这一幕,连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:
“她们好像在洗魂?”
崔渊不懂这些,只能瞪大眼睛看热闹。
而昔愿解却发现那些巫女不是在驱逐邪祟,而是在净化。
用歌声、舞蹈、铃鼓声,还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,强行冲刷尸傀体内残留的邪气。
圆环旋转了整整一刻钟。
终于,速度慢了下来。
直到主祭巫女大喝一声:“归位!”
巫女们停下脚步,重新站定。
沙滩上,风停了。
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那些尸傀——
不,现在已经不能叫尸傀了。
他们瘫软在地,眼睛里的绿色褪去了,恢复了人类应有的褐色。
脸上的狰狞消失了,只剩下茫然和疲惫。
有些人甚至开始小声啜泣,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。
主巫走上前,依次解开他们身上的麻绳。
每解一人,她便用净水洒在他们头顶,轻声诵念:
“以清水洗汝魂,洗净一切冤恨怨愤——”
“往彼世安住,勿扰阳间人——”
被解开的人跪在地上,朝主巫磕头,然后被等候在旁的家人搀扶离开。
一个,又一个。
直到最后一个。
昔愿解看着这一幕,久久说不出话。
她所学的一切都告诉她——被偷生鬼污染过的人,没救了。
可是眼前这些人......
“他们真的......恢复了吗?”她喃喃道。
崔渊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也许,百济的巫术......有我们不知道的秘法。
就在这时,主巫突然转过头,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目光精准地落在昔愿解身上。
那一刻,昔愿解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那眼神——
像是认识她。
又像是透过她,在看别的什么人。
主巫看了她三秒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面向大海,开始诵唱送神咒:
“敬请神灵,安然归位——”
“来年祭日,再请降临——”
祭祀结束了。
人群开始散去。
昔愿解还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被“治愈”的人被家人接走,看着巫女们收拾祭坛,看着主巫在几个老巫的簇拥下离开……………
“我们......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回去吧。
崔渊点点头,牵起她的手。
两人转身,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走出很远,昔愿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西下,将沙滩染成金色。
那些巫女的身影,在光影里变得模糊。
而刚才主巫看她的那一眼,像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“百济的巫术......竟是这样。”
回城的路上,昔愿解脚步沉重。
她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那一幕————那些眼睛泛绿的尸傀,在九十九名巫女的歌声与舞蹈中,渐渐恢复人色的眼睛,茫然落下的眼泪。
她从小在新罗宫廷学的,从来只有一种应对邪祟的方式:
斩。
以箭破邪,以血净秽,以绝对的武力将一切“异常”抹除。
姬皇女也好,偷生鬼也罢,在她认知里都是必须彻底消灭的祸根。
那些被污染的尸傀?更是没有价值的残骸,烧掉才是对亡魂的尊重。
可今天,她亲眼看见了另一种可能。
净化。
不是消灭,而是洗涤,
不是斩断,而是救赎。
那些巫女的眼神里没有杀意,只有悲悯。
她们的咒语不是讨伐,而是引导。
她们在做的,是把被玷污的灵魂,一点点从深渊里捞回来。
“难道......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一直以来学的都是错的?”
崔渊握紧了她的手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,却没能驱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如果净化才是正途,那她射向姬皇女的那一箭,那支凝聚着“必杀”信念的箭,究竟是在除害,还是在断绝别人获救的可能呢?
海风拂过,带着咸涩的湿气。
昔愿解忽然觉得,自己从小到大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,正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而缝隙里透出的光,刺眼得让她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