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沉寂在诗文中的陈恺被打断了有些不爽粗,心下腹诽武夫没文化。
不过,也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抓紧解释完最后一句诗。
“谁能将旗鼓,一为取龙城,意思就是多么希望有人能一举破敌,结束战争,让天下亲人团聚。
取龙城不是好战,而是以战止战,正如同上甘岭、松骨峰、长津湖等一次次的战役,打出来的军威和国威,换来最终的和平一样。”
相比之前的深闺,春色什么的,这就和战争有点关系了。
众人,尤其是部队领导的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陈恺歌见状,满意地点点头。
念完诗之后,也开始谈自己的构思。
“以往的抗美援朝电影,都着力塑造英勇无畏的志愿军战士,人物塑造倾向于高大、正义、勇敢的扁平化处理,缺乏作为普通人的内心挣扎和成长轨迹。
我将要发掘更多人性的复杂和深度,同时电影的主题和这首诗一样,对战争进行反思,表达志愿军和中国人民对和平的渴望……………”
陈恺歌依然侃侃而谈,之前《亲历抗美援朝战争》中提及的和平鸽,给了他很大的灵感。
短短几天时间,灵感如尿崩,加上陈虹找来的资料,直接就有了完整的构思。
与会的众人听来,也连连点头。
人性、深度、渴望和平、反思战争...这些都没毛病。
只有部队几位领导眉头微皱,虽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,可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,很不对劲。
不过,接下来针对这个内核和主题的讨论,众人都是一致认可。
“恺歌这个想法好啊,近百年来,不论是中国还是全人类,经历的战争太多了,对人民造成的苦难太多了,确实需要反思战争!”
“战争片的主题不是战争而是求和平,太对了!”
“过去的战争片都流于表面,国内正一需要这么一部战争电影。”
“人性的剖析和反思战争,恺歌这个片子要拍好了,可是开了国内战争片先河啊!”
参会的学院派一个个都对陈恺歌的想法赞不绝口,原先还还以为他自甘堕落去搞商业主旋律大片,没想到依然是充满了艺术性。
各部门,包括部队领导,对视一眼,虽然不知道哪里有点别扭,不过听起来这个想法也没有问题。
至于具体的内容,会不会和《刺秦》一样胡编乱造,那就得等剧本出来才知道了。
一场研讨会,好似就要这么圆满结束。
一直没有吭声,仔细听,仔细思考的宋新,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和谐的气氛。
“陈导,你说我们要反思战争?”
谁在说话?
正享受着众人吹捧的陈恺歌,很不满地望向声音的源头。
一看竟然是宋新,脸色立马有些不爽起来。
不过失败一次,竟然连恺歌师兄都不喊了!
他板着脸反问:“反思战争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只有发动战争的侵略者才需要反思战争,反思发动战争对不对,中国是抗美援朝战争的受害者,没有办法反思,只能反抗!”
反思尼玛的反思,宋新也不客气了,冷哼一声接着说道:
“人家的轰炸机跨过鸭绿江,都来杀你的人民了,还不反抗,在那里反思战争?”
这直指本质的话语一出,不少人脸色一变。
一直心有疑惑的部队领导,也顿时豁然开朗。
怪不得老觉得哪里不对劲,米国佬都打上门来了,还反思个屁啊.
立马看陈恺歌的目光里,立马也跟着不爽了起来。
察觉到目光里的含义,陈恺歌立即解释道:“正因为作为受害者,才更应该去反思战争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难道被侵略了,还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?”
宋新反问一句,语气有些犀利了起来:“难道抗战时期侵略者来到我们国土上烧杀劫掠,我们也要反思?
陈导是不是也要让金陵大屠杀中,无辜的遇难者们也去反思?
哪天走在路上,你好端端被人揍了一顿,是不是也要反思自己为什么打?”
三连反问,让陈恺歌有些猝不及防。
即便真觉得这些事情也要反思,也不好当众说出来。
更何况,几位部队领导,正神色不善地盯着呢。
这道德绑架一般的质问,一时间陈恺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不过,当即有人看不过去,出场解围。
“米国不是日笨,我们双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抗美援朝只是正常的两国交战!”
“没错,宋主任这话过于牵强了,而且战争已经发生了,带来的伤害不可挽回,我们再去恨又有什么用呢。”
“过度渲染仇恨没有必要,更应该去反思战争是怎么来的,避免再一次的伤害!”
你一言我一语的,几个电影人很是不以为然地说着。
现场有人频频点头,也有人依然皱眉。
这些话听着都有点耳熟,不就是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。
一群煞笔玩意,宋新随机选中一位幸运儿,怒喝道:“我草尼玛!”
???
突如其来的经典国粹,让会场顿时一静。
所有人都懵了,不知道为什么,好好的怎么突然骂人了。
这是发什么神经?
尤其是被选中的幸运儿,更是拍桌而起,满脸怒容盯着宋新:“你说什么!”
大有一幅你要是不给个说法,跟你没完的架势。
不管是谁,被这么骂都不可能没有脾气。
宋新确是笑了:“这位...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谁,你为什么不反思一下,我为什么骂你呢?”
“你!”
那人气急发笑,你骂我还要我反思!
刚想发难,又突然心里一个激灵,意识到这是个陷阱。
不过,这流氓式的打法,倒是颇对几个部队领导的胃口,暗暗点头。
“噗...”
也有人忍不住想笑,江文就好整以暇地调整坐姿,准备好好看戏。
可是,一想到自己新片《鬼子来了》,内容恐怕也会有争议。
万一到时候也这样,以宋新表现出来的倾向来看,搞不好也会反对。
江文顿时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,隐隐有些担心。
那位反应过来的电影研究员,也想好说辞。
“一码归一码,这事不能混为一谈……………”
不过宋新不给他机会,刚开口就给他打断了:“好,一码归一码,先不说这个了。
陈导,渴望和平这一块,你打算怎么去表达,有具体的想法吗?”
突然转变话题,让刚组织好语言的研究员把话堵在喉咙里,脸色更黑了几分。
不过,陈恺歌之前被问倒了,还要别人解围,本来就失了面子,这下也等不及要好好教育教育宋新怎么拍电影,什么是艺术了!
“各位领导,我将从个体,和宏大视角来讲述志愿军对和平的渴望。”
陈恺歌没有对宋新说,而是面向领导,不愿意变成给宋新汇报工作。
“除了刚才那首诗里所说的,以志愿军将士们父母妻儿的角度表达之外,还有更宏大的视角。
在第一次谈判时,我军为了表达诚意和对和平的期待,在机场的停机坪附近,用石头摆出了一个和平鸽的造型,迎接美方。
米军谈判负责人看到后非常不屑,命令驾驶员直接停在和平鸽上,而非预定的停机坪,飞机下落之后,螺旋桨的风把石子摆放的鸽子吹散。
让全世界都看到了,是谁破坏了和平,一次次谈判开始,我军也一次次重新摆好那个和平鸽,最终随着形势的变化,米军收起了傲慢,才开始尊重和平鸽,尊重我军对和平的渴望!”
巴拉巴拉一大段,陈恺歌说完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宋新。
空中的米军飞机,俯视着志愿军摆好的和平鸽,这个镜头语言,他拍的出来?
这个绝妙的寓意,他能想出来?
“妙啊!”
立马也迎来了好一通吹捧,这个和平鸽用的,也是相当有艺术性了。
“荒唐!”
宋新再一次打断,这种时候必须要态度强硬,至于得罪人就不在乎了。
直接指着陈恺歌质问:“陈导读过历史吗?”
“当然读过,我....抗美援朝战争史我熟读于胸。”
陈恺歌差点把陈虹有长辈在部队说出来,什么样的资料拿不到,不过还是止住了。
宋新反问:“既然如此,陈导难道不知道,1951年5月,经过连续五次战役的较量,志愿军把米军赶回了三八线附近后,米军看不到胜利的希望,主动提出来的谈判?
换句话来说,是米军先想要和平,不是志愿军求着米国要和平!”
陈恺歌立马反驳:“米国人虽然主动谈判,但是依然在暗中积蓄力量,傲慢的态度是正常的!”
“没错,米国人确实在暗中积蓄力量,所以1953年6月,停战协议基本达成一致意见,签字前夕时上面却电令延缓签字,一定要把米国人彻底打服!”
宋新接着说道:“而且,从51年谈判一开始,上级派特工之王出马,就说过一句话,吵架让他去不吃亏。
自始至终,我们都知道米国人的态度,既然如此,在战争取得优势的前提下,又怎么会低头求和呢,渴望米国人的和平呢!”
“我没有说低头求和......”
“摆一个和平鸽去迎接米军,被破坏之后三番四次复原,这难道不是毫无骨气地求和吗!”
宋新打断陈恺歌的话,也不等他反驳,步步紧逼,大声怒斥:
“按陈导的构思,上赶着求对方停战,好似这和平是能求来的,是米国人的施舍来的,而非志愿军那上百万将士的拼杀,那近20万烈士的热血!”
随着宋新声音越来越大,几个部队领导脸色也越来越严肃。
“我没有这个…….……”
宋新再一次打断:“难道数十万将士的生命,在陈导眼里,还不如一只石头摆成的和平鸽吗!”
“不是,电影会有双线叙事,米国人对和平鸽的态度,源自于战场上的变化,正是英勇的志愿军战士,才让国人尊重我方代表!”
陈恺歌连忙对着部队领导解释,虽然心里不以为然,但是刚经历一次失败,已经没有了傲气的资本。
主旋律商业大片,关系着能不能翻身。
电影能不能拍,又决定在部队手里。
同时心里也是怒火冲天,这宋新一句句全是在曲解自己的意思,把领导往沟里带。
部队领导对陈恺歌的解释不置可否,也没发表意见,明显是不太认可。
那么惨烈的战争,说什么不好,讲起了和平鸽!
“米军是被打服的,志愿军不需要米军的尊重,只要服气就够了,而和平是打出来的,重点在打而不是和平,打赢了和平自然有了。”
宋新说完,又提醒了一句:“陈导本末倒置了,对历史的了解还不够深刻,恐怕又是一部《刺秦》般的历史片!”
又提起了《刺秦》,也提醒领导们,他究竟是个什么水平。
被揭了老底的陈恺歌,恼羞成怒:“你才拍电影几年,懂什么是电影艺术!”
还摆上资历了?
宋新笑了:“难道没拍过电影,就不能发表意见了?”
这话显然说的不是他自己,没拍过电影的,除了几个电影研究员、影评人外,就剩各单位领导了。
果然,领导们都很不满。
照这么说,岂不是他们都不配审片子?
陈恺歌也意识到宋新又在给他挖坑,心里越发暴怒,死死地瞪着宋新,嘴上也赶紧解释。
不过领导也明白,陈恺歌说的是宋新不是他们。
眼看着要吵起来了,田领导恰到好处地叫停:
“好了,恺歌的想法大家也听的差不多了,宋新的意见也说了,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?”
“我觉得恺歌的想法很好,没有问题,兼具了艺术性、思想性和商业性,是宋导曲解了.......
先前被宋新和陈恺歌你来我往,搞得插不上话的众人,也有人连忙开口为陈恺歌辩解。
不断有人表达意见,学院派都是赞同陈恺歌的,包括张亿谋在内。
其他人也基本没有反驳,即便心里不太认同,也没有表现出来,没必要平白无故得罪这位大导演。
也是因为光从陈恺歌说的构思中,看不出有多少像《刺秦》那样离谱的改编。
研讨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,各部门和部队领导互相咬耳朵,交流了一会意见之后。
部队领导先发声了:“和平的主题原则上没有问题,但是是米国人发觉无法胜利,不得不请求何谈,最终被打服后才有的和平,建议电影要重点展现志愿军战场上英勇的表现。”
原则上,建议。
说的比较委婉,不过在场众人都听得出来,明显不赞同陈恺歌的构思,让他重新构思。
大诗人也是脸色一变,暗骂没文化,竟然真的被宋新带沟里!
不过领导话还没说完,又接着补充了一句:
“鉴于宋新同志对格命,历史的充分了解,我建议增补他为重大格命历史题材领导小组临时成员,参与陈恺歌同志抗美援朝新片的审查工作。”
这话是对重革小组其他成员,以及组长、副组长说的。
他们也没有反对,临时成员而已,只参与这一部电影。
从宋新的话语中看得出来,他对抗美援朝的理解,绝对超过现场绝大部分人,甚至包括他们中的一部分。
而且,陈恺歌还是北影厂的人,宋新有着这层领导身份,合情合理。
不过,这个结果,却让所有人全都脸色一变。
重革小组负责所有重大格命、历史题材电影、电视剧的审查。
现在只是临时成员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转正了。
那时候,这些题材,可都绕不过他了。
也是小组成员里,唯一一个搞商业的。
学院派心里暗恨不已,让一个商业片导演掌握这个权利,可不是好事。
“马德!”
一直看戏的江文,心里也是暗骂陈恺歌这傻逼玩意,好好的拍什么主旋律!
把宋新送进了重革小组,万一到时候《鬼子来了》成片审查时,他转正了,也不认可这有些另类的抗战片,给他卡住怎么办!
陈恺歌更是脸色无比难看,自己苦心思索好几天的绝妙构思,开国内战争片先河的反战主题,竟然就这么给否了。
还是因为宋新这么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商业片导演。
而且,他后面还得一直参与审查自己的新片!
岂有此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