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茂学垂首道:“回皇后娘娘,近日,吏部郎中陆江临家中遭逢变故,其母离世。依大周礼法,他当即刻卸任返乡,丁忧三年。”
“只是……如今朝堂的局势微妙,陛下不日即将归京。前朝的保守派老臣纷纷蠢蠢欲动,意图收回娘娘的权柄。眼下沈家的每一位得力官员,都不可或缺。”
“陆江临在吏部任职数载,行事缜密,且常年周旋于新旧派系之间,是老臣手下的骨干……”
对聪明人来说,有些话只需要点到即止。
沈知念眸光微凝:“父亲辗转陈情,是想让本宫下旨夺情,留陆江临继续在朝中任职?”
沈茂学道:“老臣正是此意。”
沈知念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,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哦?不知这是陆江临的意思,还是父亲的意思?”
沈茂学心头微顿,快速在心里权衡。
若是替陆江临遮掩,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,说是他为大局考量,主动提议留人。如此便能护住陆江临的名声,不让皇后娘娘觉得对方贪恋权位、不孝忘本。
可转念一想……皇后娘娘是个聪慧绝顶的人,擅长从细微处窥破真相。
在一个聪明的掌权者面前说谎,不是明智的选择。
短暂的思忖过后,沈茂学深吸一口气,正色道:“回皇后娘娘,此事……是陆江临登门,恳请老臣相助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沈知念眼中的诧异之色更浓了。
陆江临都不能说是愚孝了,简直就是个没断奶的男人,事事以母为先。
前世,哪怕陆母有个头疼脑热,陆江临都会心神大乱,连上朝都没心思了。一直守在陆母床前悉心侍奉,唯恐对方有个什么差池。
那时的陆江临,眼里、心里从来都只有陆母一个人。
可这辈子……陆母都去世了,按理说陆江临应当悲痛欲绝,连仕途都要荒废。
他居然不念母子情分,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留在朝堂,保住自己的前程。
只怕事出反常必有妖……
沈茂学久久得不到回应,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,轻声唤道:“娘娘?”
沈知念飘散的思绪被拉了回来:“……父亲说的这件事,本宫知道了。”
“传本宫口谕,召吏部郎中陆江临入宫觐见。此事,本宫要亲自问问他。”
小明子恭敬道:“是!”
沈茂学微微诧异。
陆江临不过区区五品吏部郎中,算不上朝廷重臣,更没有面谒中宫的资格。
皇后娘娘竟为了夺情的事,亲自召见陆江临?
不管怎么说,身为上峰和长辈,他能为陆江临做的事,已经全部做了。
接下来的结果如如何,就看陆江临自己的造化了。
这个插曲过后,沈茂学便告退了。
小明子亲自去了陆家,传召陆江临。
自陆母离世,陆江临便恪守大周的礼法,身着素白的丧服守孝。
这几日,陆江临一直心神不宁,也不知道岳父大人能不能说动皇后娘娘,下旨夺情。
直到小明子来了陆府:“……皇后娘娘口谕,传吏部郎中陆江临,即刻入宫觐见!”
听到这道口谕,陆江临浑身一震,心中涌起了浓浓的狂喜!
他终于有机会单独面见念念,好好同念念说上几句话了!
自从梦到了前世的事,陆江临永远记得,上辈子的自己是何等愚孝、怯懦。
他被母亲左右,亲手毁了和念念的夫妻之情。后来又在月妃的挑拨下,一步错,步步错……
这一世,他拼尽全力向上爬,最大的愿望就是上辈子的遗憾。
他想再靠近念念一次,赎罪和弥补。
更想让念念看清,现在的自己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要将上辈子亏欠念念的温柔、真心,百倍千倍还给念念!
可是……造化弄人,这辈子他和念念之间隔着君臣尊卑,深宫高墙。
他只能在每天的早朝上,遥遥望着念念,没办法近身。
沈南乔已经死了很多年了,凭陆江临的官职和容貌,这些年为他说亲的人不少。
其中不乏家世还不错的,若是跟她们联姻,便能为他的仕途铺路。
可无论媒人如何奔走,陆江临都一口回绝。
旁人都说他的眼界太高。
但唯有陆江临自己明白,他的心早在上辈子,便完完整整给了念念。
今天,机会终于来了!
陆江临压下心中的狂喜,细细梳理发髻。他想以最好的模样,出现在念念面前。
他要让念念看见,如今的陆江临,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软弱愚孝的男人了。
念念,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负她!
准备好了之后,陆江临就随着小明子进宫了。
到了坤宁宫,一道屏风将他和念念隔开了。
屏风外,他是恭敬觐见的臣子。
屏风内,念念是摄政的中宫皇后。
隔着屏风,陆江临的视线朦胧阻隔,看不清沈知念的容颜,却能隐约瞥见一抹端庄的身影。
内室还有这么多宫人在,陆江临也不敢表现出异常,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:微臣陆江临参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沈知念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,让人听不出喜怒:“起来吧。”
“微臣谢皇后娘娘。”
陆江临缓缓起身,依旧低头站着,心底浮现出了滚烫的悸动!
虽然隔屏风,可咫尺的距离,是他今生离念念最近的时刻。
沈知念开门见山道:“本宫听闻你家中大丧。沈尚书入宫为你陈情,欲请本宫下旨夺情,免你回乡丁忧。”
“陆江临,你是怎么想的?”
陆江临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可他再渴求前程,也不敢在外面坦露私心。
因为臣子恋栈权位、规避丁忧,乃是不孝失德!
更何况,他此刻面对的是念念。
陆江临更不愿在她面前,流露出一丝不堪。
想到这里,陆江临拱手道:“回皇后娘娘,臣身为人子,为母丧守孝乃是天经地义的事,不敢有规避之心。”
“只是……如今朝局未定,新政初立,正是用人之际。”
“微臣久任吏部,熟稔吏治的细则,恐一时无人接手,导致政务滞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