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州前线，不知名的小山林中临时搭起一座亭子。
亭中，洛羽和耶律楚休两人相对而坐，这已经是两军主帅的第一次见面了。
与上一次两人见面不同，当时耶律楚休又是茶具、又是拉拢、语气恭敬，恨不得和洛羽畅聊三天三夜，现在就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四方桌和两把红木椅。
“洛王爷，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耶律楚休目光偏转，轻笑一声：
“我数十万大军在王爷的兵锋之下丢城失地，一路败退靖州，王爷的领军之才果然世间罕见。自我大羌立国以来，能让草原悍卒吃这么大亏的，王爷算独一份。”
“不是我玄军强，只是你们不得人心罢了。”
洛羽面无表情的说道：
“蜀地，本就是蜀人的故土，还轮不到你们染指。在这里开战，我军天然占着优势。”
“是啊，不得人心。”
耶律楚休喃喃自语：
“从赵成到柳成，还有那些个没被揪出来的奸细，王爷不知不觉间竟然在我蜀庭朝堂安插了这么多人，细思令人惊恐。
这些亡国奴，一向以拘谨之态示人，真没想到他们会藏这么深。
墨冰台的手段，确实让人匪夷所思。”
四目相对，冰冷如霜。
墨冰台虽然潜藏在暗处，可是在各国高层那儿绝不是秘密，谁手里没一两个谍报组织？大家都对各自的底细一清二楚。
“好了，闲话少说吧。”
洛羽似乎并没有闲聊的意思，直奔主题：
“上次找我来是想拉拢我，这次呢？总不至于堂堂西羌二皇子找本王是来闲聊的吧？”
耶律楚休微微坐直了身子，双手搁在桌面上，指尖交叉，开口时嗓音不急不缓：
“今日请洛王爷来，是商讨一件关乎双方存亡的大事。
蜀地之战已经打了近一年，我们两军从茂州到灵州再到这靖州，你攻我守，我退你进，互有伤亡，我承认，洛王爷排兵布阵精妙至极、玄军骁勇无双，占了上风。
可我蜀庭的兵马依旧有二十万之众，王爷真有把握能一举击败我军？
再打下去，少说还得耗上两三个月，你粮草不济，我兵心疲惫，到头来谁也占不到天大的便宜。
我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，对我们双方都有利。”
“噢？”
洛羽眉头微挑，古怪一笑：
“愿闻其详。”
耶律楚休的目光落在洛羽脸上，继续说了下去：
“中原的变故王爷应该知道了，乾楚开战，项天穹倾国之兵攻入安陵关，范攸调水师截断了陵江，景淮的二十万南征大军被一分为二，过江的不过六七万。
乾国的家底已经翻了个底朝天，国内之兵尽数集结，准备在京畿道与楚军决一死战。
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，景淮曾在乌江设计，差点要了王爷的命，你们可是生死仇敌。
这种时候，王爷不应该调转兵锋，直插乾国吗？”
洛羽眉宇上扬，未做表态：
“接着说。”
“乾国地大物博，商贾兴盛，若是能拿下乾国的土地，王爷的实力定然会迅速膨胀，甚至能屹立在七国之巅。
王爷是个聪明人，应该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耶律楚休袍袖一挥，缓缓道来：
“倒不如你我两手握手言和，止息兵戈，王爷回师去攻打乾军腹背，定然能一战而胜，彻底占领乾国。而为表诚意，我蜀庭愿割让三州之地给王爷，外加十万石粮草补做军需。
如何？”
耶律楚休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洛羽，这一番说辞倒是他事前没有想到的，洛羽的表情越发古怪：
“怎么，二皇子这是在示弱吗？倒是不像草原的风格啊。”
“不是示弱，只是让双方的利益最大化罢了。”
耶律楚休平静地说道：
“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，已经死了十几万人，难道我们要把各自的家底都葬送在蜀地吗？
乾国与楚国之战，我料定乾国必败，等楚军马踏乾国、攻占全境之后，定然会挥师向北，猛攻陇西、北凉两道，到时候王爷可就是腹背受敌了。
在下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，呵呵。”
洛羽笑了：
“那我还得谢谢你的好意了？”
耶律楚休并不在意洛羽语气中的讽刺，只是合手于胸前，静静等着洛羽的答复。
“握手言和、罢兵休战，可以。”
洛羽缓缓竖起一根手指：
“但我要的不是三州之地，而是整个蜀地二十四州，少一郡一城，我玄军就会打到底，一直打到你们全军覆没。”
“王爷未免太过自信了吧？”
耶律楚休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：
“纵使你连战连胜，可我军依旧有二十万雄师，陇北防线外更是重兵压境，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能赢？
介时同时面对我草原骑兵和储君精锐，三十万边军又有多少人可以死？”
“当然是凭决心，凭蜀人满腔的斗志！”
洛羽冷声道：
“你该去看看被你压迫的老百姓了，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玄军先走后撤，岂不是丢了蜀地的民心？你们一日不退出蜀地，我玄军的兵锋就一日不会停。
正如你所言，未来有一天楚军或许会袭击我军腹背，但至少不是现在。我有信心，在楚军大胜之前击败你们！
你说得没错，我军存粮早已告急，但你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，无非就是大家一起饿肚子罢了。”
“王爷好志气。”
耶律楚休嗤笑一声：
“看来咱们是谈不拢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
洛羽的表情极度自信，冷笑道：
“还是在战场上见吧！”
……
半山坡处，耶律楚休负手而立，锦袍的袍尾在冬风的吹拂下一点点晃动，他的眼眸正随着山林间奔驰的骑军小队一点点移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宋明义忽然从帐内走出，轻声道：
“洛羽拒绝了殿下的请求？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耶律楚休的脸上看不出怒色：
“只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坚决，看来这一仗有得打了。”
其实这只是耶律楚休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，若是玄军肯退，他就有大把的时间从草原深处征调罢兵。
“打就打，又有何妨？”
宋明义恭恭敬敬的弯着腰肢道：
“有殿下坐镇，数十万雄师在手，乾军能甩什么花招？”
“是啊，他又能做什么？”
耶律楚休冷笑一声：
“这么多年来，任何人敢挡我大羌的马蹄，总会化作茫茫荒山中的一抔白骨！”